黑之契约者

黑之契约者

回荡在空房间里的咚咚声，来自敲打砧板的菜刀。
他喜欢生的土豆片，喜欢那种适度的坚硬，
和微微的甜。他喜欢土豆酿成的伏特加，
在冷藏室里放多久都不会结冰，握着酒瓶摇晃
能看见透明液体里近乎于晶体的细丝纠结着盘旋。

时间是停不下来的河流吗，或者，被随手打翻的酒？
他想在其中看到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倒影而已。
比方说，他曾经喜欢过的，骨瘦如柴的红发女人。
她灌了太多伏特加，肚子胀得像地狱里的鬼。
他把她压在身下，知道她会吐，却没想到喷泉下面的塑像，

如此地美，又如此地冷。他脱下衬衣裹她，
他们躺在空房间里，透过敞开的窗眺望星空。
她变成了孩子，似乎是因为衣服太大。他看不太清。
他好想和她一起慢慢消失，回到出生前，
也回到那个死后的世界。星星的碎屑落在脸上，

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逃脱。他吃生土豆，
接下来他还要吃煮熟的、撒了盐的土豆。他会发芽，
就好像她长着火红的头发，他们都是有毒的。
偏头痛意味着某只眼睛比黑更暗，只能死死捂住，
剩余的视野被砧板和刀所充塞，这一刻，多么地安静。


白雪公主

太冷了
你不可能再长大
来看呀，这些被水淹没的树枝
来水里看，别去管雪还要下多久
背着橘黄色的猫，跳下来，从三层楼的窗口
赶在雪花落地之前，看啊，看整座城市变成水的池

人都死光了，悄无声息地， 只剩下头发缠绕着树枝
你的眼珠自顾自地游走，舒展开美丽的触须
它们，是一对再也不会重逢的鱼
把手给我，欢迎来到我的城市
你从不曾被爱过
小白痴


礼拜日

雪怎么还没化尽呀，牛嚼的枯草又冷又湿，
嚼着枯草的牛全都低着头，
它们的眼珠一团漆黑，这是动物的特征，
看起来却异常深邃，其中蕴含的悲哀，人类无法体会。

年迈的牧师跛着脚，他经过的牛嚼着枯草，
他爬上小山丘，为了更换公告牌上布道的标题。
他必须蹲下身子才能抠下那些字母，
旧风衣的下摆摩挲着雪、枯草、或许还有牛的唾液。

没有人料到那场雪会突袭南方，
虽然天气已经转晴，转暖，雪却总也不能化尽。
为什么那无辜的注定要受难，罪孽深重的也要受难？

没有人知道他腿上的伤从何而来，
就连他都早已忘记。他偶尔会在镜子前脱下裤子，
抖一抖腐肉上太过丰盛的蛆，刮一刮已经发黑的骨头。

那些碎屑都落在他掌心，他必须拼出布道的标题。
可总有那么一个瞬间，该抹去的都已抹去，
最可怕的空白漫出公告牌，淹没他，也撑满那些牛的眼。

然后----这也许更为可怕----世界继续旋转，
牛吐出它们所吞咽的继续咀嚼，而他，
无力直起身子的他，必须、必须拼出下一次布道的标题。


兄弟

他梦见自己是个有洁癖的人，只因为衣襟溅上了泥污，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泥污，就大打出手，折断了好几个人的头颈，为此，他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血害得他浑身燥热，不能集中精力记住那些人的脸，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最莫名其妙的却是他那件曾经白得像雪的衣服，为什么，为什么要穿着这样的衣服出门？

“愚蠢的弟弟啊。” 从梦中惊醒的瞬间，他听见了那声叹息。紧接着，他听见了不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闷响。他往横里翻动酸痛的身子，想象自己是一只被人捕获了、关在竹篓里的梭子蟹，关节全都长在肉的外面，青里透着令人沮丧的黄，唯独红不起来。十年前，有人攥着他的手腕，毫不费力地折断了骨头，像是在准备就要被端上餐桌的蟹腿，可曾经围坐在桌前等待美味的家人早已死光了，虽然他坚信他们都还活着，甚至还有另一个自己跟着他们一起迁徙，一如既往地被宠爱，拒绝长大，长得比哥哥还要高大。

他是他自己愚蠢的弟弟，他记得哥哥黑袍上的红云，夜色深处静静燃烧的谁家庭院。太过深刻的记忆往往来自未来，而非过去，不可避免的未来早已反反复复地预演过自己，他还没出生，他已经死过太多、太多回，他被噩梦折磨得畏惧入睡，就像是一个再也不敢上船的水手，只能钻进哥哥留下的衣服，觉得自己因此而陷入了漫长的甬道，却终于明白世间并没有他人的痛苦，因为我们原本可以成为任何人，风过时，那些沉在流水深处的脸全都扭曲成一个模样。

水终将汇入海，四海之内皆兄弟，兄弟即手足，长着无数手和足的海是被诅咒的。他连野心都没了，哪怕野心只意味着停下来喘口气，喘着气爱与被爱，沉溺于这不比一口气更持久的悲哀。他去过很多地方，和成群结队的陌生人战斗，随时随地准备崩溃，可问题的关键是，他随时随地都在崩溃，就像是那些前赴后继地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的海浪。这海怎么会干石头又怎么可能被打穿？这轮回的世啊，他是真的绝望了，真的真的绝望了。
本贴由作者于2010-1-27 12:42:31修改过

本贴由倪湛舸于2010-1-27 12:41:50在〖若缺诗社诗歌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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